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囡囡, 過了今天, 我生活在”特區”年代的香港下的時間, 終於超過了人生的百份之五十, 並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增加, 永不復反。

我生於1980年, 出世時中英還未就香港前途作正式的談判, 但估計私下的摸底早已開始。1997年政權移交, 我當年17歲, 過渡前考的會考, 過渡後拿的會考成績單。今年2014, 我34歲, 剛好17年又過去。

近日(其實是近月、甚至近年)社會的氣份很低迷, 我的Facebook上總看到很多憤怒、埋怨、失敗主義的情緒, 身邊的朋友都在問"香港怎麼辦?"。我自己亦然, 對自己土生土長的地方陷入亂局, 自己所崇尚的價值如"公義"、"法治"、"民主"、"自由"長期受到打壓, 資本、發展主義的意識型態仍然主導著這片土地的主流, 感到投身社會工作十年有多, 好像沒有貢獻到甚麼。

我無力作出有效的回應, 甚至連消化社會上的消息、新聞、觀點都來不及。但這都不應該是不思考的借口, 因此我還是努力去想我們可以如何回應及解讀事情的本身。正當香港政府以"不評論個別事件"為由來掩飾不讓台灣社會青年入城的時候, 我想起早前讀到台灣批判學者陳光興老師的一本書: 《去帝國: 亞洲作為方法》當中的一些觀點。

陳光興在書本的前邊寫到, 當時開啟一系列就台灣的思考是源於九十年代中的民主化後, 台灣政府居然打起了’南進’的資本擴張的思路, 讓他不得不思考為甚麼民主化沒有帶來更多的公義, 而是繼續將資本的邏輯演練到底。他在書中提到台灣必須積極處理三個問題, 即"去殖民", “去冷戰", “去帝國". “去殖民", 即處理台灣的主體性的關係, 當中包括東來漢人(包括福佬、客家)與原住民, 西班牙、荷蘭乃至日本等的殖民者的角色。"去冷戰"則是認真檢視全球冷戰格局下台灣的’發展’, 包括國民黨的威權統治, 資本主義陣營策略下的"台灣經濟起飛"等。"去帝國"則是認真檢視台灣在以美國為首的資本主義霸權中所扮演的角色。透過理順這些關係, 並與亞洲各地的批判知識份子建立連結、產生在地知識, 陳光興希望能擺脫台灣的困局。(這是我自己憑記憶記到的重點)

台灣與香港的歷史脈絡不一樣, 但我始終覺得陳光興提到的"去殖民"、"去冷戰"、"去帝國"對我們去梳理香港今天的狀態十分有啟發性。關於殖民地經驗, 由於1997年後香港立即過渡至"一國兩制"的類殖民地框架, 而150年的英國殖民統治中又有近50年與國際冷戰的背景重合, 令香港"去殖化"的努力變得十分艱矩。引用《五四在香港:殖民情景、民族主義及本土意識》一書的講法, 香港主體/本位的歷史論述並沒有足夠的空間成長, 而很快掉入了要不’戀殖抗共’、要不"黨國/民族主義"的論述當中。

而香港在冷戰中的位置也是十分玄妙, 資本主義/社會主義陣營、英/美、中/蘇、國/共等不同勢力合縱連橫, 以香港為本位的相關論述及史觀同樣在這方面顯得十分單薄(或者是我自己知識太淺, 未有觸及)。香港的歷史要不從開埠講起, 要不從六七暴動後講起, 卻鮮有人講五六十年代, 這或許是急需要補的一課。

“去帝國"有幾重含意, 一是如何批判地看待資本帝國, 二是如何批判地看待中美兩國爭奪資本帝國的霸主一位。經過過去十年左右的城市運動、本土運動, 香港開始對發展主義、地產霸權有了一定的論述, 但主流對"development"(國內學者陳映芳指應譯作開發, 不應譯作發展)還是充滿迷思。而又由於在"一國兩制"框架下的激烈政治角力, 相關批判思考卻很容易被騎劫往"中華vs本土"的泥沼, 卻忽視了中國資本、本土資本及全球(以美國為首)的資本間的眉來眼去。套用潘毅的講法:"我這樣理解中港矛盾:中國的資本和香港的資本力量彼此勾結,共同欺壓下面的人,造成兩地基層互相對立。" 中港勞動階層的困境, 與全球的勞動階層是相連結的。如何指出、引證中美之爭是資本之爭, 也許也是香港本位的批判思考必須進一步努力的方向。

講得‘玄’一點,人類在地球存活了150萬年,農耕文明才一萬年左右,工業文明則不過數百年。今天我們面對的困難好像很大,但香港的17年、中華人民共和國的65年在歷史長河算甚麼算甚麼?我的師父經常跟我說,照顧好自己的肚皮,因為肚皮內就是眾生。《一代宗師》裡說:「習武之人必有三階段,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想來就是這意思。

囡囡, 不識盧山真面目, 只緣身在此山中,我們都身陷時代當中,自然時常憤怒、間中迷惘。近日我的預科老師要退休了,我在給她寫的文章中提到自覺有幸經歷這大時代。或許我留不下一個"幸福"的社會與地球給你,但請相信我們都努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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囡囡,早幾日與你到村口的士多吃早餐,雖然有幾個叔叔在粗口爛舌的吹水,但無阻我覺得應該讓你接觸臭男人的諗法。然後事頭婆見你幾得意又唔想你聽咁多粗口,就介建議我們去玩一玩她種在一旁的怕醜草。

你不敢玩,我拉著你的手去碰了一下,然後你很好奇的看一看又伏到的肩膊上。事頭婆說現在不多見怕醜草了,估計因為怕醜草的根能治骨刺,被人都挖走了。

印象中我第一次玩怕醜草,是在屯門上幼兒中心的路上,我還有記憶的估計是4、5歲了。你爺爺牽著我手上學去,特然叫我看看鐵蘭後的草堆中的怕醜草,一碰它就縮起來,從此我就對這植物留下了印象。

我覺得小朋友的生活沒有了怕醜草以及其它昆蟲鳥獸很是可悲。看著你現在會走出露台把鼻子嗅上去臭草及Rosmary上,看你在天台不厭其煩的玩花盤中的泥土,聽說你在路上見到昆蟲不會怕還會一腳踩上去(當然要教你不能這樣對待生命),我深信即管村屋的頂層十分炎熱,但已給你開僻了一片廣濶的天地。起碼你知道天上有星星月亮雲彩,知道有蜻蜓有蝴蝶有貓狗。我們暫時沒法給到更多,但我們一步步來。

這幾天的香港十分令人壓抑,因為一些朋友在遏力的捍衛著一種你父親我很嚮往的生活方式,卻被這扭曲的政治體制、充滿淚氣的社會氛圍及完全向資本傾斜的發展主義所打壓的體無完膚。今早在網上看見有人分享有豬在被運往屠宰的路途中跳車,有奶牛被放回草坡上而雀躍奔跑,我想起了上週從大理趕夜車到昆明的一個情景。

在黑黑的公路上我們都昏昏欲睡,赫然發覺旁邊一輛大卡車上有數十頭牛。不知牠們已站了多久,但當中幾頭牛的絕望眼神卻叫人傷心欲絕。對於一些人來說這幾天的爭拗是某些激進份子的‘又一次’無理衝擊,對於另一些人來說相關的矛盾是關於政制是關於中港。對我來說,痛心的更多是師父經常提醒我們的那樣,人其實不能賺盡,要留空間被其它眾生生活。

在這氣氛下,真的不想慶祝父親節。